您现在的位置:首页>>第00069期>>>第7版
父亲的光头

发布者:◎ 王国省(区作协)   发布日期:2019/6/18 10:15:00   文章浏览数:167
  想起父亲,他的光头便开始在记忆里闪烁,挥之不去。
  阳光浮在父亲的头顶,金属般熠熠生辉。父亲抱我时,我抚摩他的光头,用力地去掸,仍能感觉出头皮的青涩。头顶的中央还有一个小伤疤形成的暗槽,象轮浅浅的弯月。
  我的小巴掌拍在父亲的光头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父亲也不恼,露出宽容的笑。我拍累了,他就把我抛在半空,看我的神情从惊恐到勇敢,不时抓挠着自己的光头,露出骄傲的笑。
  小时候我最喜欢骑毛驴,毛驴就是我的父亲。他把我两条细腿垂在他的前胸,走路摇摇摆摆。我的下巴稳稳地放在他的光头上,眯缝着眼睛,享受这悬空的乐趣。那时父亲的光头异常沉稳,象一叶小船。童年幸福得一览无余。
  我喜欢摸父亲那个伤疤的凹槽。凹槽处,留有几根无法剃去的毛发。我每次抚摩,母亲便喊,二小啊,别动你爹的伤疤。爹就说,没啥,玩吧。娘把我的手扒拉一边,数落我。我懂事后,娘才告诉我,那个伤疤是为老支书而留。
  在那个红色年代,老支书挨批斗,非要供出海外关系。当造反派的木棍几乎要了善良老支书的命时,平时老实巴交的父亲蹦上了台,替老支书挨了一击闷棍,鲜血很快象蚯蚓一样浸染了他的脸庞,染红了粗布衣裳,他应声倒地,换回了老支书的一条老命。
  人活着要有良心,父亲说。
  老支书救济过咱一家人的穷日子呢,娘说。
  再见到父亲的伤疤,我充满了敬意,从此再没去触摸过。
  十岁那年秋天,收玉米的季节。我跟着父亲,帮忙把掰下的玉米放在蛇皮袋里。在庄稼地,父亲的光头显得异常滑稽。
  邻地是瓜园。一只只藏在枝叶间的甜瓜象是一种挑逗。我终于禁不住诱惑,顺手摘了两只。那时父亲正好转身,于是他看到了我手中的那两个甜瓜。
  他的光头在秋日的夕光下很快变成一个炸弹,太阳穴上迅速突起的青筋自然成了引线。他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只玉米棒子,于是,那棒子就沿着一条直线击向我的小脸。
  啊!
  我惨叫一声,甜瓜应声落地。我捂着脸抱头鼠窜,找到一片乱坟岗痛哭,黑瘦的小手上全是眼泪。瞬间肿胀的脸让我痛恨光头的父亲。
  不就是两只瓜吗,何必如此大动干戈?
  我哭着哭着在坟头上睡着了,黑夜开始降临。猫头鹰凄厉的叫声响在田野。和着父亲清越而焦急的呼唤,他的光头闪在黄昏,象一盏灯泡,赶跑了我的恐惧。
  我颤抖着喊了声爹,父亲就闪到眼前了,他紧紧地抱着我一声不吭,用光头不断摩擦着我泪痕未干的脸。
  回到家,母亲心疼地用甜面酱涂着我受伤的脸。父亲余怒未消拍拍下我的小脸,说:“想吃瓜,爹买。饿死都不能干那偷鸡摸狗的营生哩!”
  父亲的光头在灯下熠熠生辉。我忍着剧疼啃着爹买来的甜瓜,也咀嚼着父亲最原始的家庭教育。
  父亲是雪天出去的。牛车拉了一车瓷碗,山西回来的父亲已驾鹤西去,那只瞳孔里锁着惊恐的老牛陪伴着他。
  记忆中那年的雪格外大,世界变成了永远的雪国。
  入殓时的父亲已有些陌生,他原有的光头已生出寸发。
  母亲说,帮你爹把头发剃了吧。
  哥拿剃头刀的手有些颤抖,他用湿毛巾一点点擦去父亲头上的干透了的血迹,轻轻地剃去父亲已凝结的毛发,生恐惊醒他梦寐以求的的还乡梦。
  同行的人哽咽着说,他一直念叨着说回家再刮头,谁知道就……
  那是个多雪的冬天,格外冷,现在想起来,依然寒气升腾。
  后来父亲一次次以光头的形象走入我的梦境。再后来,光头和影子成了一种幻像。
  父亲节了。父亲已远走三十三年。
  在铺天盖地的儿女对父亲的虔诚祝福里,我躲在夏日午后,有些寂寞地敲打着再次呈给父亲的祭文。
  在一缕一缕的遮不住的怀念里,我人淡如菊,充满伤感。
  另一个世界的父亲,今天应该也新剃了光头吧?

编辑部地址:广州市黄埔区水西路12号执法综合大楼B栋208室
传真:020-82111783 Email:cydb@gdd.gov.cn   邮编:510730
系统制作与维护:广州宏扬信息技术有限公司